国强文化重温《草儿》评论

2022-12-01 14:33

小说、记事文、格言、日记、演讲稿、

文章分行不是诗

反对低俗、庸俗、媚俗三俗文化,应成为

今日湖南诗坛的潮流和风尚


    闻一多君既把《冬夜》评论了一番,我想《草儿》在中国新诗坛上的地位,及所遗下的恶影响,都不在《冬夜》以下,故此也决不容轻轻放过。


艺术的批评家实在是负着两重责任,一方面要指示艺术创作家以成功的途径,一方面更要领导艺术鉴赏家上正当的轨道。我这篇评论,对于后者要特别注重。往往最不合艺术原则的作品,反倒是最时髦,最能流行一时。一般鉴赏家炫于其新,不暇按其究竟,妄信盲丛,非陷于不可救药不止。即以我国新诗坛而论,几无一人心目中无《草儿》、《冬夜》者,后起之作家受其暗示与传染者至剧;《冬夜》吾不再论,若以《草儿》比于我国新诗坛之先驱者,则诚有待于一般批评家为之重新估定价值之必要。现在几乎没有一种报纸、杂志,不有几首新诗,而又几无一首是诗,其鄙陋较之《草儿》更变本加厉了;若一一引而评之,势有未能,所以溯本探源,把始作俑的《草儿》来评一过,实在又是擒贼擒王的最经济的方法了。

《草儿》早已出世了,而评者寂然!我看着诗坛的陋风太猖獗了,险象已成,于是再不能待。——牺牲了午睡的时光,来做这篇评论。

书生事业无多许,二才毛锥老未休!

                             ——放翁

《草儿》全集五十三首诗,只有一半算得是诗,其余一半直算不得是诗。我先把这些不是诗的诗,检出几个极端代表的例。

《别北京大学同学》是一篇很沉痛的演说词,决不是诗。康君自己也曾在序里注明:“于是追译来今雨轩底席上演说使成行子,以泻忧思。”假如“使”散文“成行子”便算是诗,——想来,“使”诗句联续写起来也就是散文了——那么诗同散文的分别只在形式,宁非奇谬!看啊:

我们想,

所贵乎做同学的应该怎么样?

不是说要互劝道德,互砥学问,互助事业么?

这是什么样的演说口吻啊!若说这首是演说,或者是尽善尽美:若收入诗集,则直是鱼目混珠,应该怎样的被诅咒啊!《植树节杂诗八首》的末首:

    谁说颐和园不是我们自己的?

    我们纵承认私有财产是对的,

    难道不记得当年海军经费六千万支消在那里么?

艺术品所祈求的是美。读者试把上面三行低吟曼歌,觉得出用我的寒么?声调的美么?此外带考造会的词后也就不遑枚举了。

为什么演说词不是诗呢?诗的主要的职务是在抒情,而不是在说理;演说恰反是。人的精神活动,理智与情感是有反对性的。有时情感经过理智的分析,便烟销火灭了;诗人大半是情感胜过理智的。所以诗里最忌的是冷酷严厉的说理词句,因为如此适足以减少诗的情的成分。英诗人勃雷克痛恶理性,谓之为“各个神圣分子的谋杀者”;即至最低限度,诗人也决不该的赞颂理性的。所以诗里之不该发议论,演说之不成为诗,亦就成永不可易的原理了。《白石道人诗说》以为“说理要简”;清人叶燮的《原诗》以为“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之言之?”则犹是退一步的调和说。像《草儿》里成本大套的演说词,分成行写便名为诗,恐怕没人能承认罢!

我们不能承认演说词是诗。

再看《醉人的荷风》直是《礼拜六》里的一篇小说了!我不愿拿道德批评文艺;但只看见他的形式材料,写法,实在不像诗。譬如:“她的姿态是很婀娜的而她的装饰却是很朴素的”,这就是小说的写法了,诗人绝不肯这样客观的老实的平铺直叙。诗人所要写的不是婀娜的姿态与朴素的装饰,是他对于婀娜的姿态与朴素的装饰所生的感觉,由感觉引出的情感。原来诗的成就,即是以情感为中心的。

这首里动作很多,这又是合于小说而不像诗的地方。例如:

栏上过来了我们这些欢笑的少年。她随便看了一看我们,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立起身来走动;背地长叹一声,慢慢的出门上船去了。

几乎句句是动作。若当做诗读,可谓毫无所得。大凡吾人赏鉴一件艺术品,尤其是特别注重情感的诗,欲其能引起我们的强烈的情感的共鸣,以至于到了“人神”的状态,则必须先要求我们的感觉的集中;而欲感觉的集中,则又岂是几句潦草泛描写动作的句子所能奏效的呢?在小说里,可就又不然了。小说家是把情感渗杂在有动作的事实里,非若诗之直接的赤裸的以情感相见。所以这几句描述动作的话,在小说里或者不至犯大毛病,而在诗里则是野狐了。

《一封没写完的信标题与体裁更是短篇小说所特备的了,

诗意也极薄弱。

们不能承小说是诗。

诗是不宜于纪事的,纪事文字也犯不着用的体裁。除了真正的叙事诗(epic)以外,诗是可以说是专为抒情的。游赏名山大川,看到奇景妙境,因而触动情绪,原是很自然的事,所以自古登临的诗也颇有佳作,对着伟丽的自然本应发出自然玄妙的调子来。

但是若有情绪作诗,无情绪也作诗,以为非有诗则虚此一游;

那么,势必至于写成一本“日记”。无情可抒,只好写景,景写尽,只好纪事,旅游之中,原有很多琐杂的事可纪的,--但是纪出来,就成“日记”了!李时雍《诗镜总理》说:“叙事议论,绝非诗家所需:以叙事则伤体,议论则词赞也!”

《草儿》中如《庐山纪游三十七首》、《日光纪游十一首》、《西湖杂诗十九首》除了一部分是写情写是以外,简直是康君的一本私人“日记”了!《日光纪游十一首》的第一首:

于是有寿椿,有日葵,有俶新,有彦之,有白情,

熟路的老朋友有善徵,

我们一道儿去日光去。

我们一火车直坐到日光驿

这是何等简洁妥当的一段“日记”!

    我们一溜烟便穿遍了东照宫;

    一溜烟又走过了二荒山神社;

    一溜烟又看完了宝物馆

这又算得是诗么?

    伊藤旅馆还很周到的,

    我们便住下了

真称得起纪游的“纪”字!真是无事不纪!诸如此类的地方太多了,兹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加以指摘;但是还有一节,不能不特写评论一下。《庐山纪游三十七首》第九首是完完全全一段纪述的文字—— 我若为这首另题一个专名,必题做《蔡苏娟访问记》。若像康君这样硬把这段充做《庐山纪游三十七首》的一“首”,实觉不大妥当!

    后来我又问了她些庐山底事。

    后来她又问了我些北京大学男女合校底事。

    后来她又许我送我的书。

    后来我又许她介绍她和我底朋友研究宗教学底江绍原通信。

    后来我要走了,

     ......

这许多烦琐的个人的通常交际,也能算得是诗?不过按照康君的见解,也许是以为这本非诗,然而已写“成行子”了,还不是诗么?哦!我还忘记了这首的最后两句:

    只有这艺术化的牯岭配住艺术化的她;

    只有艺术化的她配住这艺术化的牯岭。

这是康君在《蔡苏娟访问记》末所发的议论!

再看《西湖杂诗十九首》末首:

德熙去了,

少荆来了。

少荆去了,

舜生来了。

舜生去了,

葆青绛霄终归在这里。

不禁使我想起范晞文《对床夜语》的几句话:“诗用古人名,前辈谓之'点鬼簿’,盖恶其为事所使也!”假使康君引用的这几个芳名,尚未做鬼,则可谓之“点名簿”了!不过也许有人以为康君是义山流亚,善用人名。那么,请看《卅日踏青会》:

    ——男男女女都到了。(男的四十六人,女的二十五人。)

    敌……魏……王……陈……陈……薛……共七十一人。

这还不是鲜龙活跳的一本点名录吗?

《草儿》里的纪事文字太多了,占了全集大半;内中薄有意致的地方也并非绝对的没有,可就又是此大半中之小半了!(例在后面再举)。

总之,我们不能承认记事文是诗。

人们的情感,不是全可以入诗的,要经过一番滤清的手续。这滤清的标准是以艺术的美为极则,而不是什么判定善恶的道德说所能上下左右的。至于专以道德为骨子所构成的“诗”,并无丰美的情感的分子在内,或凭理性为工具所敷成的“诗”,并无微妙的想象分子在内,那么,这种作品绝不能算是诗,只可算是格言,或狭义的格言——座右铭。

试看《草儿》里的《律己九铭》,顾名思义,已然可见是与诗的意义判不相侔。再看内容:

每到吃饭底时候,

想想你这顿饭吃不吃得值得?

每到睡觉底时候,

想想你今天底事做完了没有?

如厕是早起后第一件大事;

......

不要背我以餂天下后世;

不要工具天下后世以奉我。

再看看这一段:

    石门晨门说: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孔丘说:

   “其为人也,

     发愤忘食,

     乐以忘忧,

     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比《尝试集》的《孔丘》一首何如?直是一丘之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在送别的诗里,夹杂着的格言式的句子,不知要有多少。读到这些地方,只觉得字里行间,显露着一张冷冰的道学家的脸,板起面孔吓人!与读朱子的“……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同一意味。康君是主张诗是贵族的的,但只按这些格言诗而论,则所谓贵族的范围已然很宽泛了,那么《格言丛辑》、《论语》……皆可当做诗读。

诗是主情的文学,已经再三说到了。

我们不能承认格言是诗。

以上略微把《草儿》里不是诗的诗举了几个例,并略加几句评论。因为剔出了这些糟糠,我们才能用评诗的眼光和方法来批评《草儿》。

棋局懒从先处著,医方留待用时看。

                    ——赵子昂

《草儿》里比较的最差强人意的诗要算是那几首写景诗。也可以说,写景是《草儿》的作者所最擅长,天才所独到。但是就量数讲,完美的也并不多,只有《日观峰看浴日》、《江南》、《晚晴》三首值得读者特别的鉴赏。此外则不足论。

《日观峰看浴日》一首,描写的工夫,可谓尽致了。例如:

鲤鱼斑的黑云,

都染成了一片片的紫金甲了。

哦,——一个峰边底雨滴流晶,红得要燃起来了!

他们都火烁烁地只管汹涌。

却都是很卖气力的句子,不是随随便便写得出来的,并且也做到诗的图画化的地步。但是这首诗本来是容易做得出色,因为登泰山看浴日,那本是一幅极雄丽奇诡的景致,非寻常的一山半水可比。惟以景越新奇,描写起来便容易捉着一个深刻的印象,更容易兴起高超的意境。这就如同图画家所谓画鬼易,画人难一样的道理。所以只就《日观峰看浴日》一首,我们或者还看不出《草儿》的写景诗底超迈。试看描写天安门前人人经验的景象底《晚晴》:

    红日从西北角上射过来,

    偌大一块蓝玉都给她烤透了。

    红脸红手的兵,带着红帽子,很严肃地在红影子上排立着。

越是平常的景致,越要写得不平常,才能令读者看得上眼。即如天安门前的景象,是北京市民"司空见惯"的了,也是作者常常经验到的了,所以难写得好。而《晚晴》这首却是恰到好处,——以红色作了通篇的骨子,由"红日"联写到"红脸红手"、"红帽子"、"红影子"、"红墙"、"红楼",直令读者感觉到一片红光耀眼!如看一幅敷满红色的水彩画一般,在一片红光里反隐着“蓝玉”、“黄瓦”、“绿瓦”、“金烟”,就更合乎画家所讲求的色彩的节奏(rhythm)了。写景能如此,不愧设色的妙手了!

《江南》之妙亦在设色。只看:

坡下一个绿衣绿帽的邮差,

撑着一把绿伞——走着。

背后十来只小鹅

都张着些红嘴,

....


这是何等的鲜艳可喜啊

这三首以外的写景诗,也偶尔有精警的句子,但只是些碎珠子,不能串成一贯。总而言之,《草儿》的写景诗,固然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毛病,——此当于后节详论之——不过只就写景诗里纯粹写景的部分而论,不能不算是成功。成功的写景诗又可推前举的三首为代表。《草儿》的成功,只是写景,犹之《冬夜》的音节。

    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
                                  ——黄鲁直

试把《草儿》读过一遍,我们立刻觉得《草儿》作者的情感太薄弱,想象太肤浅。今分别论之——先言情感。
   《草儿》里纯粹的抒情诗,就量数讲,很少,不及全集之半。就情感的密度讲,那就更差了情感中最真挚浓烈的当然要算是两性的恋爱,而《草儿》里绝没有这类的作品。固然不可以因为种类上的缺乏,遂断定程度上的薄弱不过比较的少赢得许多读者的同情,乃是确定的事实。
    送别诗本难做得好。衍应酬的作品,不消说是不值顾的即是确实感到惜别的情绪,必欲吐为快的时候,还得要经过几番心里的酝酿,艺术的推敲,才能写得有声有色。因为送别的情绪本来是浅薄一类的情感中国式的诗人特别的喜欢作这种诗,早把调子作滥了。浅薄的情绪当然不会生出多么浓厚的诗味,但若再把戕贼情感的理性的文字和道德的议论夹杂进去,那就如同在薄酒里羼凉水般了。还有半点诗味么所以《送许德珩杨树浦》里的——
    暴徒是破坏底娘;
    进化是破坏底儿。


   “有征服,

无妥协,

.....


    奋斗哟
    努力,加工,永久!

《送翟蕴玉夫人和她底果得儿往北京》里的——
         ——我相信要做贤什么良什么是做人的事底起码的事。等等,全无半点诗味,确实是送别的话,可惜不是诗人送别的口吻至于《别北大同学》那就更是“品斯下矣通盘计算,《送客黄浦》首可推绝唱,意境既超,文情并茂,除——我们都谈着——谈到......
几句以外,差不多全是抒情的句子,没有什么讨厌的议论。

《草儿》的写诗的高妙,我已称赞过了,但是也受了情感薄弱的病。原来诗里的写景最忌用科学方法去客观的写景,其实诗人也绝不肯如此写。“情缘境生,所以诗人写景,所重者非景,乃是对景之情。《野鸿诗》的称《三百篇》日:虽有鸟善草木,以兴比,非仅描摹物象而已可谓中肯。诗用客观的写景,充其极也不过是一幅测量图而已,岂得为诗然而主观写又大非易事,必要其人先有诗人的胸襟怀抱,然后对景自然会生情,否则矫揉造作绝作不到好处。如《晚睛》后面的一段:
     这些景样样都不错。
     上帝送我,

我应该怎么样做?

在作者或者是以为景情俱到,而读者能不觉得是“画蛇添足”么?

我所说的主观的写是法,乃是说把客观的景主观的写出来。一样的景,主观的写起来便人各不同,客观的写便干篇一律了。能把情景渗和、相触而莫分,便为高手。如杜工部句:
     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都是景真情挚,浑然莫辦何等的手腕《草儿》的写法,多半是客观的。例如:
    一路底白泉;
    一路底石桥;
    一路底红房子;
    ……

直是眼里看了什么口里报告什么。登在峰上看见不少的东西,便老老实实的数给你们听:

    有岛;
    有船;
    有大船;
     ……

这是何等的确切啊这个病固不全在情感的缺乏,——想象薄弱亦是大原因,后当再论,——而情感也要负一半责任。作者并没有丰瞻的情感,只是题目既然叫做《庐山纪游三十七首》,那么只得把看见的东西客观的纪下来作者是诗人,还是新闻记者

    客观的写景的诗,若按照艺术的原理讲,只好算是半成熟的作品。艺术品的成就,是和艺术品的鉴赏一样,要经过感觉和感情两个步骤。不靠感觉,艺术品固然无自而生,若是只靠感觉,不经过情感的洗礼,便是缺乏了灵魂。因为艺术品的中心是情感,不是感觉范围内的事物而已。所以缺乏情感的写景诗,是半成熟的作品。
    诗人发泄的情感,是同平常人不同的,——或是特别的委婉,或是特别壮烈。《阿令配克戏院底悲剧》是写厌恶帝国主义的情绪,但是哀恸极了也不过是喊出

    上帝呵!
    这是你底人生么?
    是你底艺术邪

《鸭绿江以东》是鼓吹爱国主义的。他的警句是:

         朱家郭解底侠风哪里去了


     “还我蜀来!还我蜀来”

比起拜伦的《哀希腊》何如——

   沉沉希腊犹无声兮;

   ……


   惟闻鬼语,作潮鸣兮。

   鬼曰:“但令生者一人起兮,

   吾曹虽死,终阴相尔兮!

   鸣咽兮鬼歌,

   生者之喑兮奈鬼何!



相形之下,不辩自明。《斗虎五解》是恨恶军阀的,《女工之歌》是写劳动问题的,《草儿》隐寓着人道主义的意味,都是些半生不熟平庸的作品,没有多大的毛病,也决没有多少丰烈的情感。像《女神》的《凤凰涅槃》之类决不是《草儿》作者所能梦想得到的了!倒是《窗外》、《石头和竹子》、《再见》、《疑问》、《干燥》、《不加了》、《还要加呢》……几首短篇轻制,却还作得恰如其分,虽只是些零碎单纯纤巧清澹的情感;而装在短小的篇幅里,并不嫌弱,比起无味的空无所有的长篇大诗要紧凑得多。--这正是:


    高论无穷如锯屑,小诗有味似联珠!

                ——苏东坡

在艺术里,属于听觉的音乐美是最纯粹超妙的。而诗与音乐又同为时间艺术,当然有很密切的关系。关于诗的音节问题,后当详论;现在单说诗里所要具体表现的音乐应当怎样的写法。我以为应该主观的把他想象化,因为靠着音符来表示声音之高下,在诗里固然是作不到,即是凭着文字的单纯的读声来表现音乐,那也是欠缺象征的意味,诗人所不屑为的。诗里无处不需要想象,而以表现声音时为尤难。关于声音的形容词,在文字本来是比较的少,所以需要想象力的必要比较的大。故此于考察一个诗人的想象之深浅,往往可以在声音的描画里看得出来。这是艺术家所公认的事实。我们现在姑且用这方法来评《草儿》。

《草儿》描画音乐美的地方很多,但是很直率,没有受半些的想象化。姑举几个最明显的例:

岂里可可

       ——《再见》

叽嘎叽嘎

       ——《紫踯躅花之侧》

浅不克凌,浅不克凌

       ——同上

毗里绷垅

       ——《送客黄浦》

这都是把声音直写出来,可以证明《草儿》作者想象力之薄弱,艺术手腕之肤浅。白香山的句子: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琵琶行》

固是古人绝唱,不易比拟;而试以今人的诗句,相形之下,也就可知《草儿》想象之弱。闻一多君的《春之末章》的一段:

    他们的笑声有时竟脆得

    像坍碎了一座琉璃宝塔一般。


而《草儿》描写笑声的句子则是: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一路赤脚的女子笑起过来了。

这不是最明显的例子吗?

世界上的事物,本有许多是可以入诗,而同时就有一部分是不美的,不美的当然是非诗的。于是诗人往往把一切自然人为的事物加以剪裁的工夫,而想象就是他的武器。凭着想象,创作出美来,这是一切艺术美的原则,诗当然逃不出这个例去。中国式的山水画、写意画,之所以可贵,正是因为作者有了超绝的想象力,把实在的、物质的对象分析开了,依着艺术的安排重新综合起来,成功一件超于现实、超于现象界的作品。诗也是一样的。写景的时候固然要借重想象,去刻画神情;而抒情的时候,更是非想象不为功。因想象力把不美的事物换了美的形式,固难;而用想象力去表现那渺茫不可捉摸的情感,更不易了。《草儿》的情感本不丰富,想象力当然也没有施展他最大的价值之余地。情感、想象,可谓诗的扶翼又轮。

俞平伯君在《草儿·序》里讲:“他不怕人家说他 too mystic……”实在《草儿》哪里作到神秘的地步?诗的神秘性是极深刻的想象力作成功的,试读玉川子诗集便可觉得。我想俞君此言,若非是误解了《草儿》,便是有意说的一句反语(lrony)。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杜工部

音节不是诗的内容,是诗的形式。不过一首诗,有了丰美的情感和想象,音节大概是决不会不好的;即是稍微差一点,也不算大病。可是反过来说,一首诗缺乏情感和想象,则靠着人为的音节,或者可以添几分的价值。《冬夜》即是好例,《草儿》可惜连这个掩面遮羞的技术都不十分高明!

诗的句法,因为音节的关系,当然是不能和散文一般的呆板平直。有时虚字实用、实字虚用,有时主词和受词前后倒置。这是古今中外所共许的道理。形式的美原是艺术家所应该去做的。除了新兴的“自由诗”(free verse)以外,即是“散文诗”也是用声调锵然的响亮的句子;“无韵诗”(blank verse)更是有一定的规律的节奏。《草儿》诸作,大半是没有音节的 ——再正确些说,大半是有不合诗的音节的音节。我们先看他的句子的参差不齐:在同一首里,短的一行只有二三个字,紧接着长的一行竟有二三十字的。固然,诗原不必要像五言七言那样死板的范围,削趾适履诚然是没有什么美;然而像这样长的长、短的短,使读者一瞬间神经促迫,一瞬间又迟缓,纷杂无章,也决不是合于美的原则。(再者,既不合于美学的“对比”、“平均”的原理,令读者视觉上也生不快之感,这也是附带的影响。)死板的句子容易发生单调的音节,参差过甚则亦必失去调和。

韵脚的有无,对于一首诗之优劣,本没有大关系,有了更好,没有也不妨;但是对于诗的音节之优劣,则占一很重要的位置。因为勉强凑和韵脚,以致改变了诗意,这是不值的;但诗句自然流露的时候,有时只要稍微费一点人工力,换一两个字,或变更一两个字的地位,便成功很优美的谐韵,既无害于诗意,又何乐而不为呢?吾人读一首有韵脚的诗,便觉得比较的容易记忆,这是人人经验过的事实。所以便于记忆的原故,即是因为有韵脚的诗有完备的音节,完备的是美的,对于美的音节,感情容易注入。《草儿》诸作,有韵脚的很少,除了些个浅近的“么”、“我”……以外。这不能不算《草儿》音节上的一个缺陷。

这是泛论《草儿》大体的音节,不能说没有极少数的例外——《送客黄浦》的音节是很好的,胡适君所最赏识的:

滴滴琴泉

听听他滴的是什么调子?

确实是很善用双声。这又确实是例外。

《草儿》全集音节之所以不佳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全集的一半不是诗。譬如:

五年后而我于道德上学问上事业上都没有很大的长进,

我誓不回来见你们;

你们而于道德上学问上事业上都没有很大的长进,

你们也不要见我!……

像这样冗长的演说句子,任凭有多高的艺术手腕,除非是改头换面脱胎变骨,若只凭字句上的更换配置,那是决不能做出多好的音节。至若前面举的小说式的诗,就更不必论了。

其实评《草儿》大可以不必评他的音节,比音节更重要的问题已然显露出《草儿》的价值,不过要做完备的评论,不能不提到这层罢了。

铁击珊瑚一两曲,水泻玉盘千万声。

                            ——白香山

模仿的艺术品诚然是无价值,创作的精神诚然是必须的;但是立在鉴赏者的地位看,拙的独创还不及巧的模仿。俞平伯君在《草儿· 序》上称许他的创造的精神,这是人人认为值得称许的,但是《草儿》的失败,也就失败在这一点。

《草儿》诸作,就全体讲来,是创作得太滥。作者自己讲,他的诗是“表个人的冲动”。我只晓得“艺术冲动”是艺术品的成就的初步。任何冲动固未必皆有害于艺术,而由任何冲动做艺术品的出发点,结果必要失之滥。我所例举的“不是诗的诗”,即是证据。

创作的精神和文学的修养是并不冲突的。因为艺术品的成就与艺术品的发表是两件事。往往有很多作者,偶有创作,尚未成熟,便遽尔发表,这是“发表欲”太盛的原故,结果便减损了作品的价格。就艺术讲,有所谓“内术品”者;就诗讲,有所谓“腹稿”者,皆是创作家所应注意的一番手续。《草儿》就是做得太随便,不用说艺术的技俩尚未设施,即是诗的本身亦未成熟。只看他“其直如矢”、“其平似底”的散文句子,可想见其振笔直书文不加点的神情。这也许是贾浪仙“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的缘故罢!然而可知道他“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故事么?《草儿》只要删去一半,便不失为一本诗集;或者是再经过多少番的修改,也便不失为一本诗集。现在的《草儿》是急就的、草率的、半生不熟的。

我这些话是评《草儿》的,至若具有“七步成诗”的超越的创作天才,那么,诗思充溢,字字珠玑,原也不必要什么推敲涵养的笨法子。

个中诗思来无尽,十手传抄畏不供。

            ——放翁

我要进一步谈谈诗人的胸襟。

诗不必学,能做到一个诗人,自然而然会产生出诗来,所谓“咳唾珠玉皆新诗”;诗人即是不做诗,亦不失为诗人,所谓“诗到无诗方是诗”的境界。诗人之所以异于恒人者,就在他的胸襟。诗人的胸襟虽是抽象的意义,但我以为评诗只就诗的艺术上着眼,究竟是皮毛,必须追究到作者的胸襟,才是“杀人于咽喉处着刀”。清叶燮《原诗》有云:“诗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吴雷发《说诗管蒯》有云:“…至于诗,则必洗涤俗肠,而后可以作;……盖其俗在心,未有不俗于诗。故欲治其诗,先治其心,——心最难于不俗。”我以为皆是金科玉律的话。所以于评论《草儿》之末,要附带着评一评作者的胸襟。

然则怎样才算是诗人的胸襟呢?

诗人首先不满足于物质世界,所以诗人的思想应该是超于现实的。我尝说:诗的境界即是仙人境界;求仙要有仙骨,做诗也要有诗骨。严格讲来,诗人生活乃是想象的精神生活。诗人纵然是除了自杀以外无法可以自由脱离这个人间世,然而他写的诗确实是他的理想生活的写照。所以诗是惟一慰藉诗人情感的工具,又是带着向上性的东西。故此诗中所容受的材料,当然是以越少物质的现实的事物越好。其实这是当然的结果,不必强求,亦不能强求;诗人厌恶现实的物质的世界到了极点,才找到诗国来做世外桃源,供他精神上的活动,当然不致再恋恋于人间世的物质的色相。但是以非诗人的资格来作诗,没有到“金丹换骨时”,对于物质仍是恋恋不忘,那就难免做出非驴非马俗陋不堪的产物。例如:

有这么多的寺院竟没有设学校。

有这么大的瀑布竟没有安发电机。

有这么富的矿产竟没有人开采。

有这么远这么高的重岚叠翠竟没有培植过森林。

这是《草儿》作者游到庐山所发的感想。“设学校”、“安发电机”、“开矿”、“培植森林”……这都是些教育家实业家政府官吏的事,非诗人所宜过问;即退一步说,这些俗事也绝不宜侵占诗的疆土。我们读到这些句子,不能不联想到作者的胸襟了。想来作者受了科学毒,处处讲求实用,处处讲求经济,以致于对着明山媚水重岚叠翠,————这原是最适于诗人的环境——不去尽量享受自然的美,而一意的抱着功利主义想去征服自然!又例如:

假使电车路修到上天竺,

真就使这些山俗了么?

假使湖里行驶小汽船,

真就使这些水没有古铜色了么?

这是《草儿》作者游西湖时的疑问。其实这何须问!“电车路”、“小汽船”是何等事物,也配劳诗人挂念?在现今物质主义横行的时代,一般人耽于现实的便利,浑浑噩噩的闭在物质世界里过活,那倒也难免要生出这种疑问。但以诗人而有这样的口吻,则其胸襟之俗鄙可知。

李时雍《诗境总论》有云:“人情物态不可言者最多;必尽言之,则俚矣!”《草儿》作者即病在无所不言,无所不言则必不能免俗,于是“如厕是早起后第一件大事”也就算是一句诗了。李东阳《麓堂诗话》说:“质而不俚,是诗家难事。”《草儿》则近于俚矣!

诗人对于人间世,既具有极强烈的厌恶,所以每藉想象力创造出缥缈空灵的诗境,作为精神的安息。像韩昌黎的《忽忽》所说: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

愿脱去而无因。

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

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

死生哀乐两相弃,

是非得失付闲人!

这才是诗人昂首天外的神情,何等潇洒的心胸!但诗人既终难脱离物质的世界——因为他自己已然不幸披戴上了皮肉的枷锁——而他的天性是绝不为物质所屈的。老杜的“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白香山的“只拟江湖上,吟哦过一生”;苏东坡的“赋诗殊有味,涉世非所工”,皆足以代表诗人对现实的世界的态度。所以诗人大半是情愿过那僻静的山林隐士的生活,以避尘世的烦器。至若陶渊明所谓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更足以证明诗人心境的高尚不移。不过《草儿》作者,遨游西湖、泰山、庐山……足迹不为不广,而终是忘不了物质主义的臭味,未能免俗,则不能不归之于心俗。黄山谷谓俗不可医,信然!

诗人的胸襟不难于领悟,并没有什么玄而又玄的道理,所难在永久的保持不渝。元遗山所说:“诗人玉为骨,往往堕尘滓”,可见诗人胸襟不变之难。即如《草儿》作者,吾已讥其俗矣,而他在《吊福田》里何尝没迸出一句:

唉!这么一个物质的世界!

言外也似乎是有超脱的神气,但是不彻底,吊完了死的朋友,仍旧是要和物质世界亲嘴去了!看到庐山瀑布,仍然是不能忘情于发电机;游到上天竺,仍然是眷念着电车路!“唉!这么一个物质的世界!”

《草儿》作者曾在《序》里声明,他不是诗人。我现在奉劝康君,以后不作诗则已,要作诗———要作好诗必先要努力作个诗人。否则,任凭你的艺术手腕再高些,写出诗来是俗的。诗是诗人发表情思的地方;旁人借用不得,要借用也做不到好处。要学作诗先要学做诗人,这就如同《草儿》作者所说的“要得生儿,除非自己作娘去”一样的道理。

请诵放翁一绝,以终此篇:

六十余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

夜来一笑寒灯下,始知金丹换骨时。

再诵放翁句,以充此意:

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绘?

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十一年八月三十一日,草于是庐。



和一:

今诗坛乱像日甚,各品类文化大奖乱发滥发全无标准,长此以往是非好坏不分,势必危及到中华文化发展的前途,危及到中华文化复兴的伟业,危及到人民对我国文化的信心和自信。几十年以前梁实秋先生的“草儿”评论对于什么是“现代诗”就做了一番简单、平白的说明,其理如同于小学生算数 1+1 般一目了然、无可争辩。对照今天的诗坛乱像,可以说“草儿”评论就是为今天现代诗坛所做的准备,诗界应该检讨、检索。《草儿》评论中详细说明了小说不是诗,记事文不是诗,格言不是诗,日记不是诗,演讲稿也不是诗,文章分行更不能成诗。文不正,无以正国,此等诗坛乱象不除,不予以纠正,势必遗害后代子孙,制造现实的低级和愚昧。诗是文化当中的文化,中国更是一个以诗著称的国度,如令低俗、庸俗、媚俗文化不是诗的诗流之于世,必将使我国的文化软实力难以形成,使正确的思想难于实行,使正确的事业难以实现。

20221130